“管好你自已。”许尽欢松了牙,闷闷道。
他的笑停了一下,又忍不住重新挂回去:“真是学坏一出溜,怎么和施女士一个口头禅了。”
午后的训练持续了接近四十分钟。
结束的时候,他整个人像被人从里到外掏空,躺在训练床上,胸口一上一下,气息紊乱。
血压监测仪在旁边响了一声,提示他的收缩压比训练开始前低了不少。
“先躺着,别急着起来。”康复师调整了一下床头高度,“你的身体还在适应。”
“我没事。”他勉强笑了笑,“就是觉得自己像一条被翻上来的鱼。”
“那就慢慢让自己变成陆地生物。”康复师也笑,“不会有海把你扔回去的。”
他走出去记录今天的训练数据。
病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。
光从窗子那边斜斜地照过来,落在训练床边缘,拖出一截薄薄的影子。
许尽欢安静地看了他一会儿。
“还有力气说话吗?”她问。
“有。”他闭着眼,“我现在还能背出你之前录的所有菜谱。”
“你还是背点有用的吧。”
“很有用的好吧。”纪允川望着复健室内天花板上的白炽灯,夕阳西下,整个复健室内燃烧着火一般温暖的红色,他忽然开口:“对不起。
许尽欢没理解,只能沉默了一瞬,思索着他道歉的原因。
秒针在挂钟上走了整整一圈,许尽欢还是没想明白,只好问:“你对不起什么?”
“对不起昨晚凶你。”他慢慢说,“对不起让你在医院的折叠床上睡了这么多天。对不起没能——”
“停。”
她打断他。
“你要是再说,我就走了。”这已经是许尽欢能想到的最能威胁到纪允川的话了。
“……”
他笑了一下,睫毛在眼下留下淡淡的影子:“那就不说了。”
晚上,天色彻底暗下来的时候,病房门再次被敲响。两声短促、节奏分明的“笃笃”,干脆利落。
纪允川正半靠在床上。
电动病床的靠背被垫高到一个介于坐着和躺着之间的角度,他的上半身被固定在一堆枕头和靠垫里。胸口以下被白色被子严严实实盖住,看不到具体的形状,只能隐约看出有些不太自然的隆起和压痕,毫无知觉的双腿,垫在腿下腰间的医用枕头,被人摆放好之后一直保持的姿势。
尽管已经努力地复健,但现在他自己还是没有办法用腰去调整坐姿,只能靠电动床和旁人的手。长时间半坐着,肩膀和颈椎会发酸,尾骨会发红,压疮风险越来越高,受伤的肺牵连着胸腔偶尔发紧,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按着。
刚才护士帮他处理完导尿袋和引流管,顺手把床头柜往前推了一点,带动床边轻微一晃。纪允川整个人吓得一激灵,他现在对这种晃动异常敏感,身体一下子找不到平衡的那种空荡感,会顺着
有知觉的地方一路往上窜。
敲门声响起的时候,他正用还算灵活的右手习惯性地去摸床边的护栏,来确认自己有个可以抓住的支点。
指尖摸到冰冷的金属,他心里那一点说不上来的不安才落回原处。
“进。”他出声。
声音不大,带着一点说了太久话后常有的嘶哑和乏力。
门打开,一道利落的身影出现在门口。
纪允茗。
她还是一贯的精致打扮,剪裁精良的套装,上面披着一件长风衣,头发随意挽起来,没有多余的妆容,却有一种本能自带的果决气场。脚上的高跟鞋换成了平底鞋,看起来少了几分锐利。
她左手牵着一个小女孩。
小女孩穿着奶白色的长袖和格纹背带裙,袖口把一截小手腕包得严严的,像一根裹满棉花糖的细棍。头发扎了两个小揪揪,黑乎乎的,圆圆的,跟她那双眼睛一样圆又黑,整个人像是从某个儿童绘本里蹦出来的。

